自己婆娘,朝身边人不住地展示她身上的一块淤青。
“还说呢,哼!我肚子痛得要死,你只教我回去吃泻药!莫不是看我不趁几个臭钱,便想打发我死在家里头!”
景弘无动于衷,将刀一横,质问叫得最欢的几人:“好啊!你们既不信医者所言,何必求医!”
那几个面面相觑,又叫到:“凭啥不能来?你们看病救人,天经地义!谁知道老神仙不给看,我们怎么晓得这毛头小子说的真不真!他若诓骗我们,害了命去,难道你给我们赔钱?”
卢湛满面通红,忍无可忍,刚要驳斥他们,便听张景弘朗声道:“好!他有一句错诊,你们要赔多少银子,我全都给!”
这下子不止少年,连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也惊了:“这……这可是你说的!”
“不错!”景弘将刀放下,慢慢回鞘,“你们若要验证,城内大小医馆尽管去问,看看小先生究竟能有几回错诊!”
继而又回头问卢湛:“小先生,你给他们口述过药方没有?”
“有!”卢湛点头,“所有由我筛出的轻症病患,皆已拿了我在账本背面写的方子。”
“好,”年轻人便继续向他们道,“都听到了?你们且把他的方子拿着去验,我随时恭候。有一味药开得不对,尽管找我要钱!”
此言一出,人群里又起了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。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从怀里摸出卢湛写的药方,面有不忿地溜出了人群,也不知究竟去没去就近医馆验证,只道是一去便没一个回来的。
卢湛舒了口气,又看景弘挎着刀往人群里又走,赶紧一把拽住他:“哎!张家的,知道你是习武之人,你别在我这里亮刀子……要是把小胆的给吓着了,我可真在城里待不下去了……”
景弘只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听没听进去。
他走到余下的人群里,语气缓和了些:“大家莫怕,听我一言。我虽是武者,却知你我俱是街坊邻里,只要尊医重道,医者自然也会倍加关照你们,城中百姓便都能得救治。你们勿要推搡,且在此处留候片刻,老神仙就在里面,不会教大家白跑。”回头喊道,“小先生!”
卢湛赶紧过去。
“劳你再看看孰轻孰重,病情重的,教他们往里头候着,有老神仙在,心里多少踏实些;轻一些的,便教他们拿了方子去别处抓药,晚些再来,莫再这里晒着。”
“好!”
景弘便看着他一个人挨个儿看过去,又选出几个非治不可的病患,余下的拿了方子,劝一劝,大多也就回了家。
仍有数十个执意要见老神仙一面,卢湛进去问了师父的意思,便也随他们等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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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前忙后,又是一晌。待卢小先生终于歇下来时,天色已晚了。
景弘在医馆里守着四个锦盒坐着,抱着胳膊打了一会瞌睡。卢湛挽着洗干净的袖子与头发走进来,用手给自己扇着温乎乎的风。
“呼……累死了。”他看景弘睁开眼,便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,“多谢了,张家小哥。今儿要不是你来解围,我真不知要如何是好……”
景弘笑道:“哈哈,无妨,我本也是来找你的。不把那几个打发走,我的东西也送不到你手里。”他踢了踢锦盒,“喏。上回你用许多银针扎治的手法确实神奇,我回去歇了几日,感觉好多了。”
“那叫针灸。你可想再试试?”卢湛打了些水来,把自己一脸汗味脏土洗个干干净净,又递给景弘一块干净帕子,景弘摇摇头,示意不要。“看你今日中气十足,我就放下心了。对了,你是不是在等放榜,殿试情况如何?”
“比我想的难,幸好家父自幼教我说官话,现下交流无碍,只是答得慢些而已。不过,同场几个答得都不大好,大概没甚么问题。”景弘看他把头发挽来挽去,也理了理杂乱的刘海,“许久不来了,小先生还记得我是做甚么的?”
“那当然。我治过的人,心里都有数。”他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,“张家小哥,你可别逮着‘小先生’喊了,那都是旁人叫的虚名。你拿的东西我可不收,要诚心谢我,回头送我副白鹤图就成了,我师父这医馆正愁没东西挂呢。”
“哈,打开看看。”景弘不禁有些得意,眯眼拿下巴指了指锦盒,“忘了吗,这话你第一回就说过。”
卢湛便停下来看看他脚边的锦盒,又看着这个眼神精明狡黠的年轻人,笑了。
“那就不客气了。”他道,“多谢张家——呃……”
“我汉名景弘,字载远。”
“多谢载远。我姓卢名湛,明年及冠,你随便捡个甚么叫吧。”
“行。”景弘便起身要走,“那,东西送到,我就告辞了。”
“告辞,”卢湛将他送到医馆门口,“身上哪儿不舒服,及时过来看看。还有,下次过来别带刀。”
“哈哈,好。”高挑的年轻人大步走到月色笼罩的街上,回头一抱拳,“留步!”
少年学徒微微欠身:“君有夜月相与,我不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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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起身时,此人仍然未走。
张景弘站在医馆前小街上,在来来往往的行人间看着天上月亮,忽而回头,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会喝酒吗,阿湛?”
“不会。”
卢湛答得很干脆,人却从安静下来的医馆中悠然踱了出来,站在石板路上,飘飘欲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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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但可以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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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夜蛩鸣遍地,凉风习习。
来到汴梁三年之后,出身草原的阿勒青终于收获了第一个宋人好友。
但此时的他尚不知晓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即将拥有什么样的未来,正如卢湛亦不曾想到自己也将走上一条挣扎的道路一样。他们只是坐在孙羊正店三楼窗边,以并不疏离却仍带着初次相识的拘谨的神情,彼此讲述着自己所见到的有趣的故事。
他们讲起张景弘汉名与表字的寓意,聊起这武解元失散多年的小弟弟,又谈到汴城风土人情,谈到前不久才恢复的方田法……上至家国大事,下至坊里逸话,兴致勃勃。
谈性一起,两人不再那样端着脾气。张景弘酒量似海,卢湛则只能抿一小口。二人一个豪爽健谈,一个儒和闲雅,却偏偏事事聊得津津有味,各自感慨缘分使然。
……
但在那个夏日之后,直至今日,或许只有那仍是闲云野鹤的卢大夫,才知道如今已是东京三十万禁卫军统领的好友开怀大笑起来时,曾经是什么模样了。
(番外三·完)
(番外与前后文无任何顺接关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