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无大风大浪,由大唐杭州湾出发安全抵达搏多,为历次遣唐使归国航行中最为平安的一次。
按惯例,遣唐使一旦安全回国,立即奏报朝廷,入平安京后举行盛大欢迎仪式。使臣奉还节刀,使命完成,带回大量丝帛、香药等物品,天皇则为使臣晋级加官,赏赐褒奖,并优恤死难者。
这一日,村上天皇设宴于清凉殿,赏赐从唐国归来的大使、副使、判官、录事等一干人,满朝从四位以上官员作陪。晴明则在春日山麓,将遣唐使获取的“唐物”进献诸神、山陵,祭祀作法,答谢神灵的佑助。
博雅只顾闷头喝酒,想到这样的场面竟然没有晴明,只觉得索然无味。酒酣面红之际,迷迷糊糊听到“……曲子……吹奏……”,感觉到一干眼睛都灼灼地射了过来。
坐在博雅身旁的少纳言则用桧扇使劲地刺着博雅。
吃痛之下,博雅清醒了几分,转头望向少纳言,只见少纳言一字一顿地说:“博雅大人,主上让你吹笛助兴,请开始吧。”
哦,吹笛子呀。博雅取下腰间的叶二,沉呤片刻,横笛在唇边,缓缓奏出一曲《雾海虎》。笛声古朴而悠扬,宛如一潭清醇的山泉于山谷间汩汩流淌。
一曲终了,照旧是喝采声一片,博雅看到对面席间一人蓝衫长袍,似是唐国服饰,眼中露出赞赏之色。当看到博雅注意到他后,便对博雅点头微笑,然后又与身旁一人低声交谈。
“这人是谁?”博雅坐下来问身旁的少纳言。
“唔,博雅中将没听到主上的介绍吗?这人是来自唐国的送唐使,官至右拾遗,好像叫林如章,这人要在平安京呆上一阵子。”
“哦,是这样啊。”博雅忍不住又向那人多看了一眼,只见那林如章正与身旁之人微笑交谈,那笑容,竟是明丽如花。
“哎!想不到唐国的男子长得比女人还要美。”少纳言对博雅眨了眨眼睛。
博雅不知如何作答,只好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。
忽然林如章旁边的译官站起身来:“圣上,唐国来的林大人愿当庭演奏一曲洞萧,想请各位大人及源博雅大人指教。”
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,博雅惊了一下,抬起头来时,正好看到林如章含笑的双眼。
然后,他就听到了那首令他难忘的《斑竹枝》。
“斑竹枝,斑竹枝,泪痕点点寄相思。楚客欲听瑶瑟怨,满江深夜月明时。”
晴明的脸上感觉到了细微的水滴。
要下雨了。
好在祭祀已经完结,只是下山的路,就要变得不好走了。
晴明让一干阴阳师们自行下山。独自一人呆在半山的凉亭内,斜倚在油漆斑剥的红色柱子边,眯着眼望向天尽头的黑云,唇边竟然浮出了一抹微笑。
那个傻瓜,一定被人围住了吹笛吧。
晴明从怀中取出一瓶小小的酒,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小的酒盏来,将酒满上,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了凉亭的木质长凳上,就如同在土御门小路的宅院中一般,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半山的秋色。
雨渐渐大了起来。
蜜虫的动作越来越慢了呐,这么久了还没有把牛车赶上来。晴明微微苦笑。
寂静的山道上传来牛车的吱呀声,逐渐苍茫的暮色中出现了牛车的轮廓,晴明若有所思地看着的牛车缓缓靠近。
蜜虫掀开车帘,一脸欢笑地从车上跳下来:“晴明大人,上车吧。”
晴明低头看着杯中的半满的清酒,眉头轻轻一挑,突然微笑起来。杯中现出晴明的笑脸,一双眼睛却是冷冽如刀。
手腕一翻,晴明将杯中的酒直直地泼到了蜜虫的脸上,蜜虫一声惨呼,脸上冒出青色烟雾,只见青光一闪,蜜虫消失不见,地上留下了一只拼命扭动的蚯蚓。
晴明将酒斟满,依然静静地斜靠在柱子边饮酒,刚才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大雨滴打在牛车和凉亭顶上,发出“哗哗”的响声。
山风呼呼作响,凉亭与牛车间似乎有奇异的波动,晴明脸上仍旧是漫然不在意的神情。
天快要完全黑了,秋天的夜晚渐渐有了寒气,雨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,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。
终于,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子恨恨的声音:“晴明,你还是那么别扭。”
“是么?”晴明微微地笑起来,将头转向牛车。
“保宪师兄,别来无恙。”